【内容摘要】曹雪芹笔下的晴雯，不但俏美，也是曹雪芹笔下塑造的奴才中最少奴颜媚骨、最具有反抗精神的丫头。在贾宝玉心中，她是怡红院中最可信赖的“第一等”人。她的命悲剧命运，被逐惨死，是封建社会的阶级压迫的最有力的证据，作者用一代红颜真实的悲歌，控诉了那样一个黑暗的时代。
【关 键 词】 《红楼梦》 晴雯 贾宝玉 平等 反抗精神 美丽柔情 阶级社会 封建社会 悲剧
红楼梦研究是中国文学研究中的一门显学，从红楼梦问世以来，与之相关的评论研究就层出不穷。在对红楼梦的研究中，形象研究是热门问题。《红楼梦》中的人物，从最高层的封建家族统治到最下层的奴仆，从老爷、少爷到太太、小姐，从朝廷命官到梨园戏子，从皇妃贵戚到出家道尼，研究者的笔调无所不至。80年代以来，人们对晴雯形象的研究日渐丰富，对晴雯形象的把握趋向全面化、立体化和深入化。 学者们从不同的角度，运用不同的方法对晴雯的阶级地位、反抗精神，她与袭人思想性格的异同，与宝玉的关系，以及她的悲剧性格的成因等问题进行了多方面的分析与评论，有对晴雯加以褒扬的，也有对其加以贬低批判的。
李悔吾先生在《中国小说史漫稿》中谈到《红楼梦》艺术的基本思想内容时说：“在女奴群中，最能体现奴婢们刚强不屈、光明磊落的奴隶道德的是晴雯。”[i]作者本人也对晴雯持有一种独特的喜欢，对卿充满了赞赏之情。晴雯是《红楼梦》大观园中最有个性的典型人物之一。在封建家庭贾府里，她吧短暂的一生演绎得如此美丽真挚。晴雯的美不仅仅体现在她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容貌姿态上，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她那自然率真的个性以及她对人格尊严的不懈追求上。虽然刚过16岁花季就凋谢了，但她的全部生活本身就是一首诗，是一首充满青春活力和灵魂之美的抒情诗。在晴雯锋芒毕露的言谈笑语中，她眉眼的动静展开中，在她一举一足的姿态中，都时时流露出美的激情和纯真的光彩。
晴雯那鄙弃投机钻营，没有奴颜媚骨，追求平等、人权，感悟人格的真谛，嫉恶如仇，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宁死不屈的精神一直打动着我。
一、 没有奴颜媚骨，敢爱敢恨，心直口快的俏芙蓉
我们都知道，在封建社会里，哪一个奴才不是小心翼翼地求得主子的欢悦以争得自己的生存空间？在这里且不论晴雯怒顶王善保家的，也不谈她横眉冷对王夫人，只谈她面对贾府几代人宠爱有加的连贾母都得顺着的小皇帝宝玉，晴雯也能对他理直气壮地说不。
晴雯是受将扇子跌坏，宝玉因为心情本来就不好，就拿她当了出气筒，责备了几句，晴雯不是逆来顺受，相反，不依不饶，“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儿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若来？”[ii]晴雯不卑不亢，几句话将宝玉击得哑口无言，不得不作罢。
对于主子的非分之想和无理要求，晴雯更是毫不犹豫地严词拒绝。宝玉酒后拉她到身边坐下时，晴雯正色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做什么？叫人看见象什么？”当宝玉要晴雯大水他们两个人洗澡时，晴雯正告宝玉：“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时，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了什么呢。”[iii]这么几句话即表明了她那鲜明的立场和态度。
在曹公的笔下，晴雯敢于讲真话，敢于与主子直言是与非，她的自尊与自爱，令古往今来的读者敬佩不已。晴雯的字字句句都闪烁着其内心的真朴，在现实社会中，奴颜媚骨者为了一丝利益，违心失格地讨好上级，巴结权贵，乃至出卖灵魂。他们与晴雯相比该是多么渺小！
晴雯的这种没有奴颜媚骨的、敢爱敢恨的爽直性格，不仅表现在对于主子身上，还表现在其对其他人的身上。她那嫉恶如仇、说骂就骂，说打就打让人看了好生痛快！
怒打偷镯的坠儿表现了她对恶习的怨恶。她本人重病在床，一见坠儿就怒不可遏，一边打还一边骂：“要这爪子干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咀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大咀现世的，不如戳烂了。”[iv]她打了骂了还不解恨，又假借宝玉之口开消了坠儿。有人因此说她心狠手辣，奴才不惜奴才，我却认为，她想要对付的不是坠儿，也不是在打压其他奴才，只是她压根儿就怨恶那种恶习。可见晴雯本身心灵的洁美。
除此之外，巧治蛮横的赵姨娘也表现了她对邪恶势力的毫不畏惧。赵姨娘跑到怡红院来闹事，晴雯借拉架时着了一剂“药”，原被赵姨娘欺负过的藕官、蕊官、葵官、豆官蜂拥而上，把赵姨娘搞得人仰马翻。晴雯又暗遣春燕去喊主持家政的探春，探春看到这丢人现眼的场面又把赵姨娘抢白了一顿，使得一向耀武扬威的赵姨娘大失体面。晴雯的“以恶还恶”的妙计，不但展示了她的聪明才智，更加辨明了其敢爱敢恨的爽直性格。
二、追求平等，反抗压迫的叛逆小卫士
晴雯敢于公开表示对主子的不满，敢于藐视统治者的“权威”。大观园里，有个深通“妇道”“女德”的封建“淑女”薛宝钗，她神的贾母的宠爱，以其圆滑虚伪在荣国府里左右逢源。晴雯却并不把她看在眼里，公开表示对她的不满和抱怨：“有事没事，跑来了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睡觉。[v]”素以温厚娴熟而被贾母、王夫人称道的李纨，作为统治者，对丫鬟与王熙凤一样也具有一副蛇蝎心肠，当她听说晴雯有病的时候，惟恐其传染了别人，竟想要吧晴雯撵走，这种残酷的虐待，引起了晴雯的极大愤怒，她说：“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招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vi]”
面对主子们残酷的欺负与镇压，晴雯没有退缩，没有逆来顺受，相反给予了有力的回击。但是在那样的年代里，奴隶们的反抗只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不幸。这不久，大观园就掀起了轩然大波，以王夫人、王熙凤为首的封建统治阶级抄检大观园。面对着王夫人、王熙凤这样的厉害角色，晴雯并没有退缩，进行了顽强不去的反抗斗争。抄检大观园之前，晴雯同王夫人初步交锋中，虽然以她的聪明才智抵挡了王夫人那无理的训斥，但是她也应该预感到，弥漫的阴云正孕育着一场狂风暴雨。所以，当凶神恶煞般的打手闯进怡红院时，她不仅临危不惧，而且依然保持着进攻的姿态：“挽着头发闯进来，‘豁朗’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上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接着还把为虎作伥的王善保痛骂一顿。这样的搜查，显然是对奴才们的人格的极大侮辱，所以她毅然奋起反抗，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菩萨心肠”的王夫人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她亲自下令把晴雯“打炕上拉下来”，架走了。身患重病的晴雯面对死亡，也毅然没有屈膝下跪，甚至没有流下一滴求饶的泪水。
晴雯被虐杀的短促一生，构成了腐朽黑暗的封建制度无可争辩的确凿罪证，“晴雯之死是骤然遭遇到残暴的摧折”[vii]晴雯之死，激励着人们对她的同情，同时更加激励人们对封建社会的咬牙切齿。晴雯虽然死了，但是她那追求平等，捍卫人格和尊严浇铸的美是永不凋谢的。
除了这件事之外，晴雯那追求平等，敢于反抗的精神还体现在很多事情上。秋纹因送花得了贾母的几百赏钱而洋洋自得地说：“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得到了王夫人送的几件旧衣服二沾沾自喜地夸耀：“这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viii]”一副十足的得宠忘形的奴才相。一身傲骨的晴雯自然受不了这般下贱的吹嘘与卖弄。她没有好气地说：“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ix]”晴雯那不怕得罪自己的伙伴以及握有生杀大权的贾母和王夫人，特别是那句“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的一声呐喊，道出了处于奴婢地位的人们那追求平等的进步思想，这样的话出自这样一位“身为下贱”的弱女子口中，更是难能可贵的。
在封建社会里，人的出身有贵贱之分，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人格的贵贱是靠自己来实践的。
三、美丽柔情的圣女神
之所以把晴雯的相貌评价放在后面，并不代表这一点不重要。在曹公的笔下，晴雯应该是最丰满、最完美的形象了。把她喻为“霁月”“彩云”“花月不足喻其色”，可见晴雯之美了。
事实上，纵观整个大观园，它实际上就是一个美的世界。几乎所有主要人物，都配有一段精彩的肖像描写，唯独晴雯不然。作者对晴雯相貌的描写，并不像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人采用浓墨重彩的手法直接刻画，这些人物一出场，作者即从正面进行精心雕琢，是一个个美丽如画的面孔呈现在读者的眼前。晴雯的出场别出心裁，我们一闭眼，仿佛见到一个天真娇憨的女孩子贴完了字得意洋洋从梯子上爬下来。作者以少许的笔墨写出了令人永不忘怀的形象。对晴雯的相貌，作者惜墨如金，避免正面描写，先是王善保家的用“标致”、“像西施的样子”、“骚眼睛”、“妖妖悄悄”等抽象和带有主观感情成分的字眼向王夫人进谗，后是王夫人听了王善保家的进谗后，猛然触动往事，回忆出“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这两处侧面描写，使人产生想看看晴雯到底是怎样的美丽的意念。当王夫人听了王善保家的挑唆后，立刻命小丫头到怡红院把晴雯单独叫出来。王夫人一看她钗斜鬓松，衫垂带腿，大有春睡捧心之态。王夫人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此刻作者从反面写了晴雯之美。接着，作者又借凤姐之口直接赞美晴雯。“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有晴雯生得好。”可见晴雯的美是公认的。贾母也说：“这些丫头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从这里我们不仅知道了晴雯的美，有窥见了晴雯的聪慧。
晴雯不仅美丽聪慧，而且柔情似水。这主要体现在她与宝玉的关系上。她与宝玉的关系在跌扇子前，由于宝玉不尊重她的人格尊严，曾引起她的不平抗争，尖刻顶撞。到了翌日晚上，宝玉改以平等态度相待后，便出现了“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情态变换。到了三十四回，宝玉支开袭人，以传递情物相托，便视作身边最可靠、最信赖的人了。自此，她与宝玉之间就完全以异性挚友相处。她对宝玉可谓是柔情似水，一片痴诚了。她不顾自己“头重脚轻”“满眼金星乱迸”为宝玉补裘。而且在织补过程中，不时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为了宝玉，晴雯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体，是什么力量支持她这样做呢？我们不难看出：那就是爱请了。
不可否认，晴雯是爱宝玉的，而且爱得很深，发自肺腑，才不惜自己的身体。她深爱着宝玉，众人皆知。她对宝玉的爱，在她即将离开人世前爆发了出来。晴雯被逐出大观园，在临死之前，宝玉前去探望，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出了一番凄艳缠绵的话：“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生得比别人好，并没有私情勾引，怎么一口死咬我是个狐狸精？我今日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这份爱情已从话语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四、阶级社会及封建世俗的可悲祭品
在我们全面了解了晴雯的独特性格和魅力后，我们不难发现，晴雯她美丽动人、聪明伶俐、品性高洁自尊，具有坚贞不屈的反抗斗争的性格，但同时她的尖酸刻薄也使她在那个年代必然无法生存，必然会招致嫉妒乃至杀身之祸。因此，我小说的第七十七回中，晴雯的悲剧达到了高潮，也同时趋于了结束。
从晴雯歌的歌词“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皆因诽谤生”，这都道出了晴雯死因是出于他人的怨恨和嫉妒诽谤。在前面我们已经举出了“搜检大观园”时晴雯的反抗行为，因此在这之后，王善保家的趁势去告倒了晴雯，王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晴雯，这个过于妖娆的丫鬟，怕她带坏了宝玉，这一番谗言，更是一种雪上之霜，所以，王夫人索性两日之后，带了一群人到了怡红院，以一种浩大的声势来“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最可怜的是当时晴雯因病已经“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就此还被两个女人“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架起来去了。”临行时，王夫人还吩咐手下人，“把她的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来给好丫头们穿”，这一席话是对晴雯的侮辱，更是一种打击，使晴雯带着一身的重病和满腹的委屈离开了那个把她剥得干干净净的荣国府。
一个与世俗抗争的光彩女性最终还是被剥夺了生和爱的权利，成为了封建专制祭坛上可悲的祭品。
在经历了晴雯的嬉笑怒骂后，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她可爱，她刻薄，她痴情……无论她如何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去反抗那个令她不满的社会，但最终她没有走出时代的悲剧。“心比天高”终落得“抱屈夭风流”，“风流灵巧”怎奈何“”寿夭“诽谤生”。一首《芙蓉花女儿诔》将晴雯的一生命运娓娓道来，那不仅是宝玉对晴雯的感情，也是作者曹雪芹先生的心声。他用手中的笔谱写出了一曲薄命女儿的挽歌，以一个真实的悲剧控诉一个时代，用赞美的声音歌唱一个光彩照人的形象。
可是一直困扰作者本人的是，都说晴雯生在那样的时代必然实悲剧，那么如果晴雯生活在当今时代里，命运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i] 李悔吾著：《中国小说史漫稿》，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1995年3月版，第419页
[ii] 曹雪芹著：《红楼梦---三十一回》，岳麓书社出版社出版，2007年4月版，第206页
[iii] 曹雪芹著：《红楼梦---三十一回》，岳麓书社出版社出版，2007年4月版，第208页
[iv] 曹雪芹著：《红楼梦---五十二回》，岳麓书社出版社出版，2007年4月版，第355页
[v] 曹雪芹著：《红楼梦---二十六回》，岳麓书社出版社出版，2007年4月版，第174页
[vi] 曹雪芹著：《红楼梦---五十一回》，岳麓书社出版社出版，2007年4月版，第352页
[vii] 王昆仑著：《红楼梦人物论》，三联出版社出版，1983年9月版，第5页
[viii] 曹雪芹著：《红楼梦---三十七回》，岳麓书社出版社出版，2007年4月版，第250页
[ix] 曹雪芹著：《红楼梦---三十七回》，岳麓书社出版社出版，2007年4月版，第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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