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酉时,大雨初霁,麓山如洗,峰峦氤氲。晚饭过后,独登麓山。履至南大门,踟蹰于路口。心想爬山,劳累一天的双腿却趑趄,于是索性平地右趋清风峡。方行百余步,忽闻时远时近的呜呜洞箫声,宛如香樟落蕊散发出的沁人馥郁。抑或双耳闲暇听惯了音响流淌出的曲乐,对现场独奏的乐曲格外敏感。冥冥之中似有一种牵引,寻声暗问箫声何处。
步至爱晚亭前,亭内空无一人。四周簇拥的樟枫在弦月下更显青黛,橘黄路灯光掩映下的“爱晚亭”题名依然不失伟人毛泽东书法的雄浑遒劲。不见吹箫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箫声却澄澈萦耳。徐行至一小桥,趁着幽微的夜光隐约中只见爱晚亭右上隅的放鹤亭内有一年过五旬的男子,手持洞箫在吹奏。不是熟悉的名曲《梅花三弄》,曲调不似印象中的枯寂、萧瑟,淡淡的哀怨中夹杂几声笛子般清亮与悠扬。其声低沉呜咽,悲戚也不及苏子《前赤壁赋》舟中“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的洞箫声,但和着兰涧溪流的淙淙声,微风拂过枫叶的沙沙声,直勾心弦。如此凄美的天籁用心倾听即可,又何必那般在意背景的幽暗呢?
我踽踽后退,择一石头而坐。双目微闭,静听思量。箫生性是极孤独而不合群的遁世者,问君何日见其现身于金碧辉煌的演奏大厅。若言竹笛悦耳,那么洞箫则悦心。别的乐器是声,而箫是韵,需要更大的耐性去领略、去品赏,需要想象的合作。它并非铺排得十分饱满,而是如悬空的弦月,清冷且残缺。箫是书生气的,作为其孪生兄弟的笛却是村野的,明快、亮丽、跳跃,笛声一起即能吹绿一池春水,吹灿一墟桃花,吹舞一群鹧鸪。箫和二胡一样,都是悲剧性格,都是在诉说一种精神境界里的凄苦。只是二胡更现实些,更多的是悲叹人的命运不济,而箫更侧重审美性。因此欣赏箫的时候,必须让自己暂时脱离柴米油盐的现实牵绊,那些饿着肚子和怀揣强烈肉欲的人是无福消受箫声带来的妙处。由此我也知晓了吹箫者为何舍弃斑驳光影下的名亭,而宁愿固守晦暗简陋的六角凉亭了。这是箫的隐士身份及其悲剧性格使然。
箫的出场很讲究背景。爱晚亭是典型的暖色调,单从朱漆丹柱、紫檐碧瓦的外形可见一斑,更何况它承载了众多志士仁人的血色豪情,积淀了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的湖湘文化精神。它的积极入世不适合箫的出场。然而,放鹤亭的冷色调造型、偏于一隅的地理位置,以及灰暗的夜色背景,十分投合箫的个性。
更巧的是,箫与鹤之间有内在的契合。二者在声音传播上十分相似,箫声虽低沉,但声传远外。鹤鸣九皋,响遏行云。在气质上均彰显隐逸者风范,箫是孤清的避世者,而鹤对环境尤为挑拣,习性孤傲,闲云野鹤也成了历代穷则独善其身的文人士大夫想往的精神意象。麓山的放鹤亭本是一座普通的六角凉亭,声名也远不及爱晚亭,内立一石碑,刻有张南轩、钱南园二位诗人闲时切磋诗艺的文字,故称“二南诗刻”。石碑正面的上方书有大写的“放鹤”二字,这与清宣统三年(1911年)程颂万修葺爱晚亭时,在外檐方石柱上阴刻岳麓书院山长罗典撰联“山径晚红舒,五百夭桃新种得;峡谷深翠滴,一双驯鹤待笼来”相呼应。古麓山寺下方的一口从不干涸的白鹤泉,与它也有一点渊源。可惜如今除了偶尔在“鹤舞白沙,我心飞翔”的经典电视广告里感受那种空灵的意境外,恐怕没几人还会去传说白鹤泉美丽的取名。这不由让人喟然叹曰:麓山芳涧清如许,湘篁林前鹤影无。莫非当年林处士,携妻挈子去西湖?
话及放鹤亭,自然会联想起北宋两位赫赫有名的诗人:林逋和苏轼。
现屹立于杭州西湖孤山东北麓的放鹤亭,是为纪念林和靖所建。林和靖,名逋,钱塘(今杭州)人。少时父母早亡,但他勤奋好学,经史百家无不通晓,且擅书法,工诗词。长期隐居孤山,终身不娶不仕。平时喜欢种梅养鹤,自称“梅妻鹤子”。他生前名气很大,宋真宗征之不就,赐号和靖处士,还命令地方官定期慰问。死后,他被葬在孤山北麓,宋仁宗赐给他“
无独有偶,另一座放鹤亭座落于江苏徐州(古称彭城)云龙山之巅,为彭城山人张天骥于1078年所建,与西湖孤山的遥相呼应。张天骥,字圣涂,自号云龙山人,家有花园、田宅,在云龙山西麓黄茅岗建有草堂。他爱好诗书、花木和音乐,父亲张希甫、母亲李氏以及本人都深受道家清静无为思想影响。
该亭之所以能闻名遐迩不仅源于修建人,还得益于北宋另一位大诗人苏轼及其散文名篇《放鹤亭记》。苏轼与张山人素来交情甚笃,彼此间友谊一直被传为佳话。他在徐州创作的大量诗歌中,张山人的名字频频出现。闲时他常常带着宾客、僚吏甚至歌妓到放鹤亭饮酒,张山人提壶劝酒,也惯作酒伴。熙宁十年时张山人年至三十八,尚未娶妻,苏轼愿为其做媒拉纤,替他找一个合适的女子,却被其婉言谢绝,表示要坚持“不如学养生,一气服千息”的道家独身生活。在苏轼的笔下,张山人超凡脱俗,飘飘欲仙,犹如野鹤闲云,过着比“南面而君”的皇帝老子还要逍遥自在的快乐生活。很明显,张山人这一艺术形象是被诗化了的,是作者借这一形象寄寓自己追求隐逸生活的理想。
不经意间,耳际响起了熟悉的古曲《梅花三弄》。箫声起,吹散了夕阳余晖,却吹明了银色月华。吹沉了浮躁,也吹来了伤感。伤感来自生命的希望一再失落,心中顿生隐逸山林之意,抱憾自己为何不生在北宋,与林处士、张山人为邻,饮酒作画,种梅养鹤,享受诗意人生。正在我痴想那种隐居幻境之时,走过来一位四十上下的男子,手握麓山导游图,用浓浓的山东口音向我打听径直上山顶怎么走,还有哪些景点可以游玩。出于安全考虑,我并未指明身后的幽僻青石板小路,而是要他转回南大门左侧的宽敞公路上山。他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把我从片刻沉迷的幻境中毫不商量地拉拽了出来。在哂笑这个山东大汉夜晚买张门票进来能观多少美景之余,也引发了我对他的一丝敬意。或许因为他白天出差来长沙洽谈业务,却不舍错过游麓山的机会,明天又得风雨兼程,辗转他处,只好在夜色中找寻一份清静与雅兴。那位山东朋友只是滚滚红尘茫茫人潮中的凡夫俗子,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们不必也不能避世归隐山野。
隐逸是古代文人士大夫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人生选择。隐逸之趣,是古诗词追求的一种审美情趣。人生之旅,仕与隐始终是摆在中国文人面前的两条可供选择的道路,要么入世而仕,要么出世而隐,非此即彼,别无他选。自孔子倡言“学而优则仕”开始,中国文人一直以“仕”为人生价值的不二追求。然而时世维艰,他们中大多数处于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困境,面临着的生存危机,使他们做出隐逸山林的痛苦抉择。历代隐士就是这样出现在仕宦之外的山林涯野之中。
再说在中国,隐逸文化具有深刻的思想渊源,它是儒道两家的政治思想、人生哲学、价值观念、生活方式在现实社会生活中的折射。士大夫的擢升贬谪与命运沉浮,全部操纵在最高统治集团的手里,使得中国文人面临着人生命运的新的考验与挑战。要么屈就于统治集团而苟合为官,要么成全人格尊严而弃官归隐,于是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信条,道家“清净无为”的处世哲学,遂成为中国文人士大夫安身立命的行为规范。历代封建统治者提倡文人士大夫隐逸山林,他们看重的是隐逸的双重功能。它既保全了中国文人士大夫理想的完美人格,更重要的是归隐山林就不会生事惹非,从而有利于维护封建统治地位。难怪北宋两位天子给林处士如此礼遇,无异于给不得志的文人士大夫一道明哲保身的护身符。
隐而不仕的原因大概有五种。首先是忤世之隐。由于官僚世袭门阀制度的存在,诸多贤明正直的文人士大夫虽然能够跻身官场,但长期沉沦下僚,又不愿谄媚溜须,为五斗米而折腰,故愤而归隐。田园诗鼻祖陶潜就为后世怒而离仕的士子们构筑了一座精神栖所来疗伤。还有一种就是避世之隐。因为身处乱世,士子们如履薄冰,怕误入歧途,故隐居山林以避不测之祸。第三种是全德之隐。为保晚节,功遂身退而隐居山野。第四种是仕进之隐。仕途受阻后就借隐居之名,行招摇之实,炒作自己而走“终南捷径”。这四种均属“入世之隐”,是为形势所迫而隐遁山林,心中或多或少存留几缕怨愤。而林处士和张山人是心的归隐,是淡泊名利不愿仕进的“无为之隐”,是儒家“独善其身”的独立人格的精神化身和道家“清净无为”人生理想的审美追求。正如林逋所言:“人生贵适志耳,志之所适,方为吾贵。每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
然而在今天这个经济一体化、信息全球化的时代,无论是自觉的“出世之隐”,还是被动的“入世之隐”,都只能成为都市人难以践行的心理期许。就算是熟谙儒道精髓的
大隐隐于市。今人不能身隐山林,但可心隐属于自己的那片诗意栖居地。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人们的物欲日益膨胀。繁华都市,灯红酒绿。攘攘熙熙,利往利来。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人们穿梭奔波于都市的某个角落。挤着公交车上下班,往往看着窗外各式新款豪华小车里的同龄人,生活状态的强烈反差震荡着自己的心理,因而消去了先前的艳羡,却存留了浮躁。但又看看马路两旁的摆摊小贩,见了城管如老鼠见了猫似的疯跑。心又变得如微风轻拂的江面那般平和。微笑中想起了多年前看到的一首偈子:他人骑大马,我独跨蹇驴。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其实,心的归隐在于内心的空灵与宁静。一般人内心浮躁,大半因为心地太忙,想要的东西太多,不空所以不灵。所谓宁静,只是内心的空灵,而非物界的沉寂,物界永远都是喧闹的。你的内心越空灵,对物界的感知越敏锐,你越不觉得物界的沉寂。你的内心越空灵,物界对你内心的影响越小,你也就不觉得物界的喧嚣。宁静的内心是需修习的,但未必要遁逃空谷,也不必归依佛门静坐参禅。在家为家,忙里偷闲,闲里觅静,于身于心于己于人都大有裨益。
一年四季,暑往寒来。你可以春尝夭桃夏品荷,秋赏黄菊冬寻梅。若是踏雪寻梅不见梅,雪中绽放的山茶花不也一样让你内心如红花般绚烂吗?你若是挪不出时间或是囊中羞涩而错过音乐厅的黄钟大吕,大可不必遗憾,在某个黄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听CD唱片,或亲自弄弄擅长的乐器。要是你还嫌麻烦的话,那就走进山林郊野去听蝉鸣蛙籁,山水有清音,何必丝与竹就是你要找的借口。此时的你,还会叹惋何处再起箫声鹤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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