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恋爱中的女人》是英国现代小说家劳伦斯的一部重要作品。在这部作品中,劳伦斯对西方工业文明的抨击达到了极至。他认为现代工业文明破坏了自然环境和人类本身,使得人类世界蒙上了死亡的阴影;劳伦斯在小说中主张以死亡消除死亡;但是小说的这个主题本身带有很大的局限性。
关键词:劳伦斯;工业文明;死亡;
《恋爱中的女人》是英国现代小说家劳伦斯的一部重要作品。在这部作品中,劳伦斯对西方工业文明的抨击达到了极至,正如他在创作完这部小说后,写给朋友的信中说:“这部小说使我惊恐,它宣告了世界的终结。”[1]批评工业文明,宣告世界的末日,这是《恋爱中的女人》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从小说开始即描写矿区的“地狱”气氛,到最后杰拉尔德死于冰雪世界,“死亡”意识弥漫于小说的始终。
一
小说的第一章借厄秀拉和古德伦姐妹的眼睛来描写贝尔多佛“这个中部煤矿小镇的难以名状的丑模样”:杂乱无章,肮脏不堪的商店和住房,黑黝黝的道路和乌黑肮脏的田野,黑白色的烟柱,乌黑的空气,连大白菜也因煤尘而染成灰黑色。“一切都污秽不堪”,这是十足的“地狱里的一个国度”。古德伦是新近返回到家乡的,所以,人们司空见惯的事物,在她眼中,便显得分外刺目,不能忍受。自然,这一切并非全无意义,作为工业革命和英国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结果,小说多处写到矿工们生活的相对富裕,贝尔多佛的大街虽然杂乱,“不过倒无贫穷的迹象”。于是许多人都沉浸于工业文明所带来的丰富的物质生活之中,习以为常,乐在其中。但古德伦有一双新鲜的眼睛,她马上感受到人们熟知的这个环境中,缺少某种东西,而又遍布着另一种东西。“地狱里的一个国度”缺少真实的生命,弥漫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死亡气息。而第十四章,古德伦描述自己乘泰晤士河上的汽艇从威斯敏斯特桥到里士满的见闻,则可以说是工业文明对都市环境的负面影响的反映。
工业文明不仅破坏着人们所生存的环境,对人本身也造成极大的伤害。杰拉尔德是一个例子。童年的杰拉尔德本也是天真可爱的孩子,但是,随着他在理性至上的文化氛围中逐渐成长起来后,他却“在煤矿发现一种真正的历险趣味”。这是杰拉尔德一生至关重要的一个转折。从此,他就踏上了生命异化的不归路。杰拉尔德深信,“人的意志是绝对的,唯一绝对的因素。”他所追求的,就是在与自然的斗争中取得绝对的胜利,使人类的意志得到彻底的实现。杰拉尔德的这种观念,可以说是西方文化自苏格拉底、柏拉图以来即强调的理性主义思想的延续。人与自然是对立着的主客体,主体应发挥天赋的理性能力,以认识自然,征服自然。作为一个精明能干的矿业主,杰拉尔德成功了:
“一个巨大的发电厂建立起来了,既可提供照明用电,也可为地下运煤动力提供能源……从美国运来了各种新机器。……矿井里的工作程序彻底改变了,……用镐子挖煤的老方法已被废弃。一切都按照最准确最精密的科学方法经营。”[2]
“他已把工业转化为崭新而纯粹的可怕的东西。煤的产量超过了任何时期,那奇妙精密的体系几乎达到了十全十美的程度。……杰拉尔德几乎成了多余的人,”[3]
杰拉尔德的采矿业得到极大的成功,然而,杰拉尔德本身却无可挽回的失去了人类赖以完整存在的、理性之外的某种东西:对人的尊重和同情。工人们在他眼中,只是机器上的一个个零件,没有权利和尊严,“除了起工具的作用之外,他们没有什么意义。”老弱无能,孤儿寡母也不值得同情,杰拉尔德“把他们像一大堆破烂似的赶出了公司”,还奇怪那些寡妇“怎么不在她们丈夫的火葬柴堆上殉节归天。”就这样,人文精神一点点地从杰拉尔德身上流失;他已不再是一个完整、真正的人,他已经被异化了。杰拉尔德是如此,生活在整个工业体系中的其他人也如此。小说的第十七章“工业巨头”描写了工人群体的变化:
“在他们的生命中已失去欢乐,随着他们越来越机械化,他们的希望似乎已消失殆尽。可是他们还是接受了新的环境。他们甚至从中得到更大的满足。……现在已有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秩序,虽然它严厉、可怕而无情,但就在这个毁灭性的世界中,人们感到了满足。他们为自己属于令人惊叹的大机器而感到满足。尽管这个机器把他们推向死亡。”[4]
工人们在老克里奇时代,生活相对富足、安定;但是,在杰拉尔德的工业化大生产时代,每个工人都在“机器上帝”强力意志的驱迫下,消除其个体性,而屈服于整个机器体系。工人们从屈服又开始满足,甚至感到欣喜;他们在一步步地把自己交给“大机器的意志”,化为大机器体系的一个个零件。就这样,“人”变成为“物”,而没有了真实生命的意义。
总之,在劳伦斯眼中,现代工业文明不但没有使人们所生活的世界更美好,使人更完善,反而使得环境受污染,生命被扭曲。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关系不复存在,工业文明给现代社会带来的只有死亡。所以,劳伦斯借伯钦和厄秀拉之口,尖锐地批评了现代社会的弊病,认为只有以毒攻毒,以死亡消除死亡,方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福音。
二
工业文明崇尚的是理性。正因为有了“理性”这样无坚不摧的法宝,人类才似乎可以对自然界为所欲为。但在伯钦看来,这只是假象,真正的创造力来自于完整丰富的人,而不来自理性过盛的机械化了的人。在第二十六章,劳伦斯借伯钦之口说:“现在,我们身上没有创造性,有的只是污染可恶的机械性。”“善良,神圣,创造欲和生产的喜悦,”都随着“知觉与直率的心灵分道扬镳”而消失。理性至上的工业文明给了人致命的一击,人类的创造力从生命中被切除了。
创造力被切除了,人类便成了无法开放的花,没有生机的树。伯钦说:“我不管怎样却无法让我的花开放……(我)仅仅是一个不会开花的节疤。”“人类本身就已枯朽,确实如此。灌木丛中悬挂着数不清的人――这些身体健康的年轻男女,他们看上去美如鲜花……他们的身体里全是苦涩、腐烂的灰烬。”[5]这样的描述令人毛骨悚然,但它的确说出了部分真相。在现代社会,工业文明紧紧地控制着人们,使人们屈服而满足;在它的强力作用下,个人的意愿与情感,显得微不足道。同时,工业文明过度发展人的意志和理性,使个人从完整的灵与肉的统一体分裂、失衡,这又进一步促使群体沉迷于物质的享受,而忘记与大自然的和谐共存。人类实际上成为工业文明最大的受害者。杰拉尔德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链条悬挂在深渊边缘的人,不管怎样挣扎,怎么也回不到平安稳固的平地上来”;宣扬精神的赫米奥恩不过是“一个卑鄙的功利主义者”;工人们“以某种悲惨的满足接受了一切”;矿区小镇污秽得像地狱;泰晤士河的淤泥散发着腐臭……这样的现实世界,在伯钦眼中,当然会是一条“黑色的死亡之河”,会令人沮丧而绝望。这样的现实和人类,简直就是“造物主犯的一个错误”,是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所以,伯钦热切而带着几分病态地诅咒这个不令人满意的现实世界,呼吁《圣经》中的所多玛之火,把这个肮脏的“生命的大监狱”统统烧光,以恢复大自然的本来面目,使“青草、兔子、蜻蜓和天使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走”。
伯钦认为,新世界的产生,并不是由人类来完成,而是由上帝,这一具有最大创造力的神秘力量来完成:“如果人类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筋疲力尽了,那个永恒的具有创造力的神秘力量就会创造出一种更好、更完美的生命,一种全新的、更可爱的种族来继续展示那创造力。……各种生命的种类和种族相继诞生、消亡,旧的消亡了,新的又出现了。新出现的总是更加可爱,或同样可爱。真是神奇无比。”[7]这个说法不免带着神秘的色彩,但对于一个感受力极为细腻的天才小说家,我们不会在这一点上苛求他的。
工业文明带来的死亡阴影笼罩在伯钦的心头,一战所带来的苦闷与绝望对劳伦斯本人的心态也产生了极大的消极影响。这样,这本创作于一战期间的《恋爱中的女人》便表现出了强烈的世界末日的色彩,以至有评论者认为,“劳伦斯先生的最终完美是一种堕落,他的所谓进入另一世界,其实是进入地狱,而他的完全胜利是惨败。”[8]这是就小说中的毁灭性而言的。中国大陆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介绍、研究劳伦斯的作品,谈到《恋爱中的女人》一书时,多是从“死亡与拯救”的角度去探讨,认为劳伦斯是用死亡作手段来拯救世界。[9]应该说,这更接近劳伦斯的本意。
三
在西方文化中,以死亡来换取新生,似乎是有据可循的;根据就是《圣经》。《圣经》中有两次比较重要的事件,一次是大洪水,一次是上帝摧毁所多玛、蛾摩拉二城。这都是以死亡清除罪恶。伯钦就曾希望“我们的种族像所多玛城人一样遭大火毁灭。……这样的情景会让我心旷神怡。”[10]然而,上帝之火与伯钦的希望之火,二者之间却有着细微但很重要的差异。
根据《圣经·旧约》的说法,“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11]然而,“上帝”虽用大洪水毁灭了生灵,却终究留下了挪亚一家,因为挪亚是个“义人”;洪水过后,“上帝”又为自己毁灭生灵的做法感到后悔:“我不再因人的缘故咒诅地……也不再按着我才行的,灭各种的活物。”[12]在惩罚所多玛的罪恶时,“上帝”也答应挪亚:“为这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13]所多玛的最终被毁,想是连十个善人也没有。在这两次事件中,“上帝”保存“义人”、眷顾“善人”的作为,隐含着对深深地存在于人类中的某种特质的尊重。正是这种特质,使“上帝”并不是毁尽一切而重造世界,他还是保留了人。然而,在《恋爱中的女人》一书中,劳伦斯却常常流露出对人类切齿痛恨的诅咒:“人类是一个僵死的字眼。”“他(指伯钦)对人类的恨,对人群的厌恶几乎到了积怨成疾的程度。”“能知道世界真的把人类一扫而光,我愿意马上就死。”“(人类)在蛹虫时代就腐烂了。”“她(指厄秀拉)对人类怀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如此等等。与《圣经》中体现出来的对人类所蕴涵的善、义的尊重,因而对人类也表现出深切的关爱情怀相比,我们不能不说,劳伦斯在对人类社会的缺点的认识上,不免夸张了。人类本来就不是天使,但是人类也并不是魔鬼;人类只是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需要人类自身的努力去克服和改善。劳伦斯对人类的批评,未尝不可视为人类为改善自身的一种努力;正如劳伦斯自己曾经说过:“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人性投入一只熔炉之中,创造出一种新的人性出来。”[14]这才是希望所在;但是我们绝对不能将人类一笔抹杀。
总而言之,《恋爱中的女人》是一个天才的小说家提出的可怕而富于诱惑的设想。劳伦斯敏锐而准确地感受到现代文明中所存在的问题,他对工业文明的弊端的批评是合理,对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向往也是富于诱惑力的;甚至以死亡消除死亡的用意都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是,因对人类的缺点痛切指责而主张以“死亡”作为手段来消除人类社会的痼疾,则表现出劳伦斯偏激的一面,是有局限性的;这是我们在阅读他的作品时不可不注意的地方。
注释:
[1][14][美]哈里·莫尔编.刘宪之等译.劳伦斯书信选[M]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1999年.
第308,192页
[2][3][4][5][6][7][10][英]劳伦斯著.郑达华等.译恋爱中的女人[M]北京:中国书籍出版
社2006年.第227,228,227,121,190,474,53页
[8]转引自[英]克默德著.胡婴译.劳伦斯[M]所引米德尔顿·默里的书评.北京:三联出版社
1986年.第87页
[9]其中较著名的如伍厚恺著.寻找彩虹的人:劳伦斯[M]第三章第四节.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
[11][12][13]圣经·创世纪[Z]第6章,第8章,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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