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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斯旺格对于现象学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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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作原创  来源:网络转载  发布时间:2017-11-23 09:13:00

 摘要:宾斯旺格生活在一个精神病理学的方法论的危机时代,即自然科学与精神分析方法论日益暴露其局限性的年代。这使得宾斯旺格不得不去寻找新的方法与理论基础。现象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了他的视野。现象学在宾斯旺格精神病理学中所起的作用包括:使他能够更为切近地去透析患者的疾病体验;使他能够掌握让精神病理体验得以生成的存在结构;使他能够发展出主体间性的哲学治疗学。尽管现象学一开始是作为哲学而进入了他的精神病理学工作,但他最终证明了:现象学不只是一种哲学,更是一种精神病理学。宾斯旺格在现象学运动中的重要性就在于,他向我们充分展示了如何去实践现象学精神病理学。 

  关键词:宾斯旺格;现象学;精神病理学;躁狂;精神分析 中图分类号:B089;R74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1009-3060(2017)05-002-080
一、 引言
宾斯旺格(Ludwig Binswanger,18811966)是瑞士哲学家与精神病理学家,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存在主义人类学的奠基者。他与德国的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法国的闵可夫斯基(Eugene Minkowski)一起奠定了现象学在精神病理学中的基础地位。正是在他们以及胡塞尔、舍勒、海德格尔等人的推动之下,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得以孕育产生。在雅斯贝尔斯的精神病理学中,现象学作为精神病理学的预备学科和基础方法而存在;①在闵可夫斯基的精神病理学中,现象学作为一种具有优先性的方法而存在。②但不同于雅斯贝尔斯与闵可夫斯基的是,宾斯旺格与现象学家们建立起了更为紧密的个人关系;他不仅身体力行地将现象学引入到精神病理学中,而且对现象学做出了创造性的发展。他可能是精神病理学家中,最像是一个现象学家的人。③
宾斯旺格出生于一个在1848年以后由德国迁入瑞士的家庭(由于他的祖父参加了1848年的巴伐利亚革命),而这个家庭拥有一个精神病学的治疗与研究传统。他的祖父路德维希·宾斯旺格(Ludwig Binswanger)于1857年在瑞士克洛伊茨林根(Kreuzlingen)建立了拜里弗疗养院。他的叔叔奥托·宾斯旺格(Otto Binswanger)是德国耶拿大学的精神病学教授;他不仅是一种类阿尔茨海姆氏症(即宾斯旺格病)的发现者,而且是尼采的治疗医生。④宾斯旺格就读的中学是德国康斯坦茨的文科中学和瑞士沙夫豪森的州立中学,而他在那里学习了康德哲学。他在瑞士洛桑、德国耶拿和海德堡大学就读的专业是医学。1907年大学毕业后,他在布劳勒(Eugen Bleuler)的指导下,在当时居于领导地位的瑞士苏黎世精神病学诊所做实习医生。尽管他曾经有机会获得大学教职(做布劳勒在苏黎世大学的继任者),但在1911年他还是选择回到了拜里弗疗养院做他父亲的继承者。他主持这个疗养院长达45年的时间(19111956年),并把这个疗养院变成了一个国际性的学术交流中心。弗洛伊德、胡塞尔、普凡德尔、舍勒、海德格尔、斯泽莱西(Wilhelm Szilasi)、卡西尔、布伯(Martin Buber)等人,先后访问了这里。参见Hebert Spiegelberg, Phenomenology in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2, pp. 195196.拜里弗疗养院是闻名欧洲的精神疾病治疗中心,在这里接受过治疗的病人包括:社会学家韦伯(Max Weber)、德国演员古斯塔夫·古登(Gustaf Gründgens)、瑞士艺术家基希纳(Ernst Ludwig Kirchner)、俄国舞蹈家尼金斯基(Valsav Nijinsky)等。Roger Frie, “Interpreting a Misinterpretation: Ludwig Binswanger and Martin Heidegger,” Journal of the British Society for Phenomenology, 1999, 30(3), pp.244257.
與上述哲学家们的个体与书信交往,对宾斯旺格思想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宾斯旺格没有简单地将他们的思想融合或折衷起来,而是把他们的思想与精神病理学临床实践相结合,创造性地发展出他独具风格的现象学精神病理学。他在20世纪40年代时采纳了“此在分析”(Daseinsanalyse/existential analysis)这个术语来概括他整个的现象学哲学思想与精神病理学实践。“此在分析不是有关存在之本质条件的存在论,而是存在者理论,即对于实际呈现的存在形式与条件的陈述。在这种意义上,此在分析是一种有其自身方法与精确观念的经验科学,即具有现象学的精确方法及观念的经验科学。”Ludwig Binswanger, “ber die daseinsanalytische Forschungsrichtung in der Psychiatrie,” Max Herzog ed., Ludwig Binswanger Ausgewhlte Werke, Band 3, Vortrge und Aufstze, Heidelberg: Roland Asanger, 1994, S. 232.
二、 临床实践与现象学的相遇
宾斯旺格接受的是精神病理学的训练,而且他在1907年就结识了弗洛伊德,并成为精神分析的最早皈依者之一。1909年,他就在叔叔奥托·宾斯旺格开设于德国耶拿的诊所中,发表了精神分析的案例研究。Ludwig Binswanger, “Versuch einer Hysterieanalyse,” Jahrbuch für psychoanalytische und psychopathologische Forschung, 1, 1909, 1(1), S. 174318; 1(2), S. 319356.他由精神分析转向现象学的特殊背景是:在18901920年间,精神病理学的发展进入到了一个危机阶段。在这个阶段,由于自然科学进路暴露了它的一些局限性,所以它逐渐让位于更有解释性的进路,尤其是弗洛伊德、布劳勒、克雷佩林与雅斯贝尔斯所主张的进路。Wolfram Schmitt, “Das Modell der Naturwissenschaft in der Psychiatrie im bergang vom 19. zum 20. Jahrhundert,” Berichte zur Wissenschaftsgeschichte, 1983, 6(14), S. 89101.宾斯旺格参与了精神病理学的方法论评估。他的研究出发点不是哲学,但他在对精神病理学基础方法的追求中,逐渐转向了现象学。
在没有接触现象学之前,宾斯旺格认为:精神分析是一种较为新式的使用理解、移情与阐释等手段去理解精神病人主观体验的方法。他在精神分析上的工作使他担任了瑞士苏黎世精神分析学会的主席。但他在1913年就开始意识到了精神分析的局限性:“只有那些具有良好道德素养、智力以及35岁以下的人,才适用于精神分析。在疗养院当时的80个病人中,精神分析只适用于四五个人。”Susan Marie Lanzoni, Bridging Phenomenology and the Clinic: Ludwig Binswanger’s “Science of Subjectivity”,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2001, p. 92.另外,精神分析对患者性问题的揭示,既让患者本人也让科学家与公众感到难以接受。1959年,宾斯旺格说:胡塞尔帮助他看到,精神分析最终是对精神疾病发生进程之先天或本质可能性的再解释,而不是原初解释。因此,精神分析不能作为精神病理学与心灵科学的最根本基础。宾斯旺格越来越多地认为:现象学可以作为这样的基础。Ludwig Binswanger, “Dank an Edmund Husserl, ” H. L. Van Breda. ed. Edmund Husserl, 18591959. Den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59, S. 67.
另外,宾斯旺格的现象学转向也与20世纪初现象学精神病理学运动的兴起有关。1912年,斯佩希特(Wilhelm Specht)创立了《病理心理学杂志》(Zeitschrift für Pathopsychologie)。杂志的编委会成员包括:柏格森、让内(Pierre Janet)、克鲁格(Felix Krueger)、屈尔佩(Oswald Külpe)和闵斯特柏格(Hugo Muensterberg)等。为了让精神病理学恢复活力,斯佩希特致力于寻找对于大脑中心还原主义进路与精神分析的替代进路,而他强调了布伦塔诺、胡塞尔与舍勒现象学对于病理心理学的可能贡献。Wilhelm Specht, “Zur Phnomenologie und Morphologie der pathologischen Wahrnehmungstuschungen,” Zeitschrift für Pathopsychologie, 1914, 2(1), S. 135.更为重要的影响来自雅斯贝尔斯。他在1912年就明确提出了精神病理学的现象学进路;他在1913年发表的《普通精神病理学》更是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开始的标志。Karl Jaspers, “Die phnomenologische Forschungsrichtung in der Psychopathologie,” Zeitschrift für die gesamete Neurologie und Psychiatrie, 1912, 9(1), S. 391408.“现象学的任务是:让病人真正体验到的心灵状态直观地向我们复现出来(anschaulich zu vergenwrtigen),按照它們的相似关系来进行考虑,尽可能清晰地区分、辨别它们,并提供可靠的术语。”Karl Jaspers, Allgemeine Psychopathologie, Berlin, Heidelberg, New York: Springer Verlag, 2012, S. 47.
宾斯旺格从1913年开始阅读胡塞尔的《逻辑研究》,并且很快将现象学作为了有用的心理学工具,即悬搁理论建构(尤其是自然科学的理论),而将注意力放在纯粹意识体验上的描述进路。当然,他也不是一步就走到了胡塞尔这里。他说,他的工作任务是“为精神病学家们在心理学和心理治疗方面的知觉、反思以及临床实验奠定基础”Ludwig Binswanger, Einführung in die Probleme der Allemeinen Psychologie, Berlin: Springer, 1922, vorwort.。尽管传统的精神病理学是包含自然科学、心理学与医学等的综合科学,但宾斯旺格越来越多地认为:自然科学对于精神疾病本质的揭示是非常不充分的。因此,他力图在非自然科学的哲学基础上建构出新式的主观性科学(即普通心理学)。在胡塞尔的意向性理论以外,他还参考了斯图普夫的功能心理学、布伦塔诺的心理活动理论、李普斯的有意识体验理论、那托普的重构心理学、舍勒的情感现象学。这些哲学都聚焦于一个问题,即如何去把握他人的意识体验。这些哲学思想引起宾斯旺格浓厚兴趣的原因是,他的临床治疗工作,与雅斯贝尔斯一样,迫切地需要理解患者主观体验的方法。
1922年,宾斯旺格在面向瑞士精神病学协会所做的《论现象学》报告中,提出了现象学在临床实践中的系统使用。他讲座的主要目的是要指出:舍勒的内知觉以及胡塞尔的本质直观(Wesensschau),可以有效地呈现精神疾病现象,并帮助医生掌握精神疾病体验的本质。Ludwig Binswanger, “ber Phnomenologie,” Zeitschrift für die gesamte Neurologie und Psychiatrie, 1923, 82 (1), S. 1045.在他的讲座之后,另一位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家闵可夫斯基,陈述了心理学与现象学的忧郁型精神分裂案例研究。Eugene Minkowski, “Etude psychologie et analyse phenomenologique d’un das de melancolie schizophrenique,” Journal de psychologie, normale et pathologique, 1923, 20, S. 543560.
宾斯旺格在讲座中,首先用马尔克(Franz Marc)和凡·高(Van Gogh)的表现主义绘画,来阐释现象学直观。马尔克画出了自然中不存在的马(1911年的作品《蓝马》),因为他直观到了超越个体或生物种属的马之本质或一般性的马。宾斯旺格认为,马尔克所画的马,就体现了美学模式下的现象学直观(或现象学美学)。他还认为,凡·高的作品《被风吹歪的树》,可用于解释胡塞尔的范畴直观。宾斯旺格认为,凡·高通过使用范畴直观,在嫩绿的谷物与沉睡的孩子之间找到共同的东西(范畴直观以感觉为基础,但又超越了感觉)。
他又从数学与几何学出发,提出了他对胡塞尔本质直观的解释。在他看来,胡塞尔的本质直观方法,就是对个体案例中普遍性的把握。上述美学、数学与几何学的直观案例,为现象学精神病理学提供了启示。在宾斯旺格看来,现象学精神病理学不能达到数学的绝对一般性,也不同于更为主观化的艺术感觉,但他认为本质直观是可用于精神病理学的有效工具(它可以帮助医生去把握各种精神紊乱的本质)。
宾斯旺格强调,现象学的本质直观不同于神秘的灵光一现,而是由大量可进行主体间交流的步骤组成的。探寻本质的过程就是由个别的体验事实到更清晰与更纯粹本质的过程。对精神病学家来说,这意味着对病案的特殊投入,或将自身转入到病人所陈述的意义世界中。宾斯旺格对他的听众们说:现象学方法是一种源于精神科学(Geisteswissenschaften)传统的科学。现象学精确地直观到了意识内容,并区分了概念,因此它可以提供有关意识本质的知识。现象学方法作为科学心理学与精神病学的基础,可以让人们更清晰地理解精神紊乱的本质。
为了解释如何将现象学方法用于临床精神病学,宾斯旺格例举了他与幻听患者的对话。患者说:“不,我没有听到讲话声,但晚上演讲厅开了,而我想去把它关上。”②Ludwig Binswanger, “ber Phnomenologie,” Zeitschrift für die gesamte Neurologie und Psychiatrie, 1923, 82 (1), S. 3233; S. 4245.宾斯旺格首先展示了自然科学、描述精神病理学以及精神分析进路的解释,以便与现象学进路相比较。自然科学家们会将注意力放在患者的用词上,并判断出:这是一种奇怪或异常的说话方式,而结论就是患者得了精神分裂症。描述精神病理學家们会发现:病人产生了许多视听幻觉、梦一般的意识状态、精神分裂的体验,然后他们会在此基础上将异常的心理事件组织成等级化的自然种属系统,以便与健康心理作比较。精神分析学家会关注这个事实:演讲厅幻觉对病人有中心意义,正如病人将父亲作为说话者那样;据此来看,演讲厅不只是声音幻觉,而是复杂的幻觉与妄想体验;它描述了病人的重要行为或场景(恋父情结)。
与上述三种进路相对,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家会继续尝试将患者的表达意向当下化,并从词语及其意义转向对象、事物、体验。相比去获取精神分裂的一般本质,宾斯旺格更感兴趣的是理解患者的人格。他宣称:在他沉浸于患者的演讲厅体验中时,他可以“看到”一个在努力与黑暗的非物质力量斗争的人,因此患者就活在一个与他人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对患者来说,演讲厅体验就是他处理生活的方式,即他总是在仔细考虑紧迫的事情。②
在确立他的此在分析之前(1931年前),尽管宾斯旺格对现象学精神病理学有零星的应用,但他没有完全用现象学方法去进行案例研究。一直到他吸取了海德格尔此在分析学中的此在概念,他才真正把现象学方法(即此在分析)作为他成熟的精神病理学的关键工具(当然是与他作为精神科医生的特殊能力相结合的)。
三、 由海德格尔的此在概念到此在分析
尽管早期胡塞尔(《逻辑研究》《纯粹现象学与现象学哲学的观念》)与舍勒的理论使宾斯旺格认识到了现象学直观与意向性意义分析在精神病理学中的重要性,但宾斯旺格仍然尝试寻找一种更具体的工具,使他能够理解临床案例的人格性体验实在。他首先是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中找到了可以用于理解精神病人所展现的在世界中存在之结构变异的工具。在他用海德格尔的“此在”概念取代传统的心理认知概念之后,他建立起了他自己的、作为此在人类学的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即在精神病理学的临床案例中去探索人类的“此在”)。
  根据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学(Analytik des Daseins):“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存在(Existenz)。因此这些可以在存在者身上体现出来的性质,都不是‘看上去’如此这般的现成存在者的现成在手‘属性’,而是去存在的种种可能方式,并且仅此而已。”②③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Tübingen: Max Niemeyer, 1927, S. 42; S. 53; S. 29.海德格尔将此在的存在规定,称为“在世界中的存在”(In-der-Welt-Sein)。②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之下,早期宾斯旺格的封闭在自身意识中的内在自我,让位于了世界中的自我。海德格尔本人也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了他思想的病理学价值:“以病理显现(Erscheinung)为例:它指的是身体上出现的某种变异;它们显现着,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它们作为显现的东西,揭示着某种本身没有显现的东西。”③对宾斯旺格来说,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学与存在思想,可以帮助他认识患者的存在。“在这个案例中,意念飘忽(Ideenflucht)要作为存在人类学现象,在存在性观念的方面下得到检查,因此必须掌握这种现象的呈现,并从其本身去(如其所是地去)理解它。这就是任何现象学方法的基本特征。”⑥⑦Ludwig Binswanger, “ber Ideenflucht,” Max Herzog ed., Ludwig Binswanger Ausgewhlte Werke, Band 1, Formen Miglückten Daseins, Heidelberg: Roland Asanger, 1992, S. 215; S. 215; S. 174.宾斯旺格的此在或者说存在转向,不是孤立的事件。实际上,与他同时代的精神病理学家雅斯贝尔斯、闵可夫斯基、斯特劳斯、冯·葛布萨特尔也表现出了存在主义的风格,尽管他们没有像宾斯旺格那样明确采纳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学。
1931年,宾斯旺格首先将此在分析应用于对躁狂症案例的系统研究(即对意念飘忽的研究)中。Ludwig Binswanger, “ber Ideenflucht,” Schweizer Archiv für Neurologie und Psychiatrie, 27(2), 28(2), 29(1 and 2), 30(1), 19311933.在他的第一个躁狂症研究中,宾斯旺格检查了躁狂症患者写给疗养院工作人员以及亲属们的信件。他认为,患者潦草的笔迹、错误的语法以及交流的意图,都指示了一种私人的存在世界。但是患者没有进入或离开这个世界的自由。因此,宾斯旺格将意念飘忽看作独特的人类存在方式的表现。与之形成的对比的是:生理学将意念飘忽的语言现象看作是功能紊乱,而心理学将它理解为联想紊乱;在生理学与心理学中,病人的语言都只是潜在神经机制紊乱的表现症状。但在此在人类学中,每个症状都是高度复杂结构的一部分。“如果我们用海德格尔的在世界中的存在去进行把握,而且将这种在世界中的存在解释为操心(Sorge),那么我们必须从操心的存在论结构整体去理解和研究意念飘忽。”⑥
宾斯旺格在他的意念飘忽研究中,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一名躁狂患者的两封信与另一名患者的胡言乱语上。换言之,他提取了患者日常语言的一小部分,并把它们放在存在显微镜下来进行观察。躁狂的存在风格就是与事物及他人交互的贫乏,或者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是操心的贫乏,因为操心是在世界中存在的意义根源所在。然而,宾斯旺格不满足于单纯地将躁狂的存在风格解释为操心的贫乏,他还致力于阐明在病理生活中所表现出来的、新的存在形式。患者想要解决她母亲照料问题的努力,表现了躁狂存在风格的跳跃性;她忽略了这个事实:女管家已经照顾她母亲很多年,并且她自己不能长时间地照料母亲。在这里,患者表现出了不受限制的乐观主义(这是一种正常人在梦中转瞬即逝的状态)。这种过分乐观的存在架构,进一步释放出了具体的躁狂体验。在这里,他提出了他的现象学精神病理学,与其他精神病理学的差异,即他的目标不只是分析具体的疾病症状或体验,而是对“先于并且构成了在世界中存在之世界整体的、建构性的、先天的结构要素”⑦的现象学活动与体验分析。这也正是闵可夫斯基、斯特劳斯、冯·葛布萨特尔等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家们的共同点:他们不满足于只从现象学出发去分析病理体验,而是想要掌握让病理体验得以可能的、更大的时空结构。他们认为,正是这些使精神病理体验得以生成的结构才是精神病理学的真正目标。
宾斯旺格转向了一个更大的背景(现代社会)去寻找精神疾病(病理单子)的根源。在他看来,不只是精神病人生活在不同于正常人的世界中,而且每个人都生活在彼此不同的世界中。在这里,他显然还受到莱布尼茨单子论哲学的影响。精神疾病象征着现代人的一般困境,即缺乏在共同社会中找到真正意义根基的可能性,因此个体只能求助于单子主体性。病理主体的孤独(即病理体验的难以理解性;正常人无法理解精神病人为什么会那么想、那么做),就是现代单子个体困境的极端形式。“现代自我不能在外在的、物质的、经济的和技术的反思中找到自我……要成为现实的本真自我,人必须清除外在世界的影响,以便发现和遵循本身的、深刻内在的存在关注……宾斯旺格倡导摒弃短暂的、肤浅的活动,以便回到投入于深度意义活动中的本真自我。”⑥Susan Marie Lanzoni, Bridging Phenomenology and the Clinic: Ludwig Binswanger’s “Science of Subjectivity”,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2001, p.219; p.278.
宾斯旺格发现,精神病患者缺乏的是独立的、创造性的和自我驱动的自我建构能力,而这种自我建构能力是使心灵生命成为可能的因素。因此,患者困在了他的病态存在结构所导致的病理体验中而无力改变。或者说,精神疾病是本真自我丧失的极端表现。因此,躁狂症患者尝试在混乱的喋喋不休中去寻找核心的意义或统一性,但他们总是无法成功。此在人类学就是要帮助患者去找到本真的自我,但它最终不能确保成功,因为从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来看,只有个体本身才能达到本真性,而不是由他人(医生)将本真性给予个体。
本真性的贫乏,使得患者被“世界化”(Verweltlichung)④⑤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Tübingen: Max Niemeyer, 1927, S. 65; S. 175176; S. 178.了,亦即使自己被世界所规定。在对沃斯(Lola Voss)的精神分裂案例研究中(1949年),Ludwig Binswanger, “Der Fall Lola Voss,” Schizophrenie, Pfullingen: Neske, 1957, S. 355357.賓斯旺格发现患者沉溺于大量的强迫性穿着以及进行仪式中。患者又由强迫转向了全面的妄想,因为她丧失了本真自我,而不得不屈从于异己的力量。这个案例就是本真自我丧失的典型。对社会群体与大众的否定性评价,正是一种存在主义哲学的观点。宾斯旺格接受了海德格尔的这个观点:与大众的共同生活,不能为个体提供最深刻、最内在的本真意义。“沉沦(Verfallen)……多半有消失在常人的公众意见中这一特性……非本真状态(Uneigentlichkeit)不是指不再在世之类的状态。它倒恰恰构成了一种别具一格的在世。这种在世的存在,完全被‘世界’以及在常人中的他人共在所掳获。”④
  宾斯旺格认为,海德格尔所描述的涣散的、失落的、沉沦的常人(现代自我),就是对他的精神病患者的最好注解。现代社会中让个体不再独立和深入思考的旋涡(Wirbel)运动,就是精神疾病的可能性根源。“跌落到常人的非本真的无根基状态中去。这种运动方式不断地把领会从各种本真的可能性投射中拽开,同时把领会拽入到安定的自以为占有一切或一切都可得到的妄想之中。因为这种领会持续地远离了本真性,并陷入了常人之中(尽管总是在本真性的羞耻之中),而沉沦的运动就以旋涡为标志。”⑤因此,精神病患者不只是病人,也是碎片化的现代人的极端案例。现代人不能在现代世界的虚幻实在中找到真实,就只能陷入自我与自我、他人及世界的矛盾冲突中。与真实的远离,造成了精神病人的迷惑与混乱。
四、 以主体间性为基础的哲学治疗学
宾斯旺格在此在分析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了他的哲学治疗学。换言之,他的此在分析,不只是要帮助医生去理解患者的存在结构,而且要帮助患者摆脱病态的世界筹划。在20世纪30年代早期,他说他在疗养院使用的主要治疗形式是:感应、权威和友谊。⑥医生首先尝试通过感应进入到患者的私人世界中;有时候,医生还要运用权威,将患者强行带入到更大的世界中;医生与患者之间的友谊,或者说良好的医患关系,也有助于治疗的达成。在这种治疗模式中,现象学的主体间性概念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宾斯旺格强调,个体存在不只是单子式的自我存在,也是主體间性的存在。换言之,自我的建构是在主体间完成的。病态的自我世界,要通过正常的主体间性建构(在海德格尔的共在意义上),才能得到修正。
在1934年论心理治疗(Psychotherapie)的讲座中,宾斯旺格通过一例歇斯底里症的治疗案例阐释了他的哲学治疗学。在这里,他描述了医生与患者世界之间的交互动力学。他的此在分析,由个体精神病理中心转到了心理治疗的交互结构(即由患者的内在世界转到了主体间或共在世界)。他重新解释了医患关系的意义:医患之间的非工具性(不是为了获得特定目标的)交流,超越了精神分析中的移情关系,而且可以扩展到各种治疗实践中。患者是一位26岁的意大利女性。她于1929年来到拜利弗疗养院;住了两个月后,她在得到改善后离开了,然后在冬天又回来住了两个月。最终,她被治愈了。她曾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有广泛的阅读面。在她15岁时,她开始十分大声地说话,并被诊断为歇斯底里。
宾斯旺格首先给她开了泻药,以进行通便治疗。他说,这是为了让她把压力排放到胃部,并使她在身体与情绪上放松下来;然后,他开始尝试去了解患者生命史的细节。患者讲述了她与母亲的关系,尤其是她在18岁以后就不再爱母亲了。因为她爱上了一个年轻的军官,但母亲坚持反对她们在一起。患者认为疾病发生进程中的关键时刻是:她母亲阻止她参加舞会,而她正准备在那里见到爱人。从那时开始,一系列头痛与其他身体疾病就开始了。
在这里,宾斯旺格提出了一个问题:医生是应该袖手旁观,还是进行干预呢?他认为,医生应该带着对于患者的真正关切进入到医患关系中,而不能把患者当作一个单纯的客体。②Ludwig Binswanger, “ber Psychotherapie,” Max Herzog ed., Ludwig Binswanger Ausgewhlte Werke, Band 3, Vortrge und Aufstze, Heidelberg: Roland Asanger Verlag, 1994, S. 211; S. 125.因此,他在患者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母亲写信。他向她母亲解释:患者对军官的爱与对母亲的爱发生了冲突,而这种冲突正是她的致病原因。他还写信给军官,询问他对于患者的感觉。在确定军官确实对她有意后,他要求军官不仅要给病人写信,还要给她家人写信。
宾斯旺格说,他的这种干预行为正是源于新的医患关系或交往。“我们不能如传统精神分析者所认为的那样,只把这种交往理解为复制,或者在积极的情况下,把这种交往理解为移情和反移情……患者与医生之间的关系总是独立的交往、新颖的命运联系,而不只是医患关系,而且首先是在真正的共在(Miteinander)意义上的伙伴关系。”②
五、 宾斯旺格对之后现象学精神病理学的影响
宾斯旺格不同于传统的学院派思想家,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大学任教。但他对德国及瑞士的大学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影响。受他影响的人包括曼弗雷德·布劳勒(Manfred Bleuler)、韦尔希(Jakob Wyrsch)、博斯(Medard Boss)、库恩(Roland Kuhn)、海夫那(Heinz Hfner)、基斯克(Karl Peter Kisker)、特伦巴赫(Hubert Tellenbach)、布兰肯伯格(Wolfgang Blankenburg)等。④Hebert Spiegelberg, Phenomenology in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2, pp. 104105; pp. 333336.曼弗雷德·布劳勒是著名的精神病学家欧根·布劳勒(Eugene Bleuler)的儿子和实际继承人,而他对宾斯旺格的此在分析持同情的态度。
对瑞士的精神病学家们来说,他们对现象学的关注,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宾斯旺格的介绍。④对于博斯来说,情况尤其如此。博斯和宾斯旺格有一样的教育背景(即他们都曾在苏黎世的布尔格霍尔茨利诊所实习,而且博斯一开始也对精神分析持同情态度)。博斯承认,宾斯旺格首先让他注意到了海德格尔,尽管他从来都不满意于宾斯旺格对海德格尔此在分析学的应用。二战结束后,博斯不仅与海德格尔建立起了比与宾斯旺格更为紧密的关系,而且也吸纳了海德格尔最终的哲学。在博斯的组织下,七十岁的海德格尔参加了他们联合举办的、面向精神病科医师的“佐力克讲座”(Zolliker Seminare)。在超过十年当中,海德格尔每学期要从德国前往苏黎世一到三次。
  宾斯旺格本人认为,对他工作最具创造性的发展是德国海德堡大学的精神病学诊所。⑤Hebert Spiegelberg, Phenomenology in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2, pp. 105107; p. 366.这个诊所自雅斯贝尔斯以来,就是现象学精神病理学的大本营。因此,在20世纪50年代,这个诊所的三个年轻人海夫那、基斯克和特伦巴赫,以富有想象力的方式实践了宾斯旺格的此在人类学。在斯皮格尔伯格(Herbert Spiegelberg)看来,海夫那可能是最接近宾斯旺格的人。海夫那与宾斯旺格一样,都认为胡塞尔现象学能够为精神病理学提供实际的基础。基斯克认为,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必然是一种哲学进路,而且它的起点是:悬搁已有的教条信念,并通过能够扩展我们体验范围的本质直观去把握患者的生活世界。尽管他认为宾斯旺格是现象学精神病理学一个引领者,但他没有接受宾斯旺格对胡塞尔先验现象学的应用。在他洞察精神分裂患者世界的尝试中,他认为对精神分裂患者的体验变异源于预备场(Vorfeld)。特伦巴赫现象学研究的主要领域是忧郁症(melancholia)。他同时受到了闵可夫斯基、冯·葛布萨特尔、斯特劳斯和宾斯旺格的影响。他从患者意识世界的空间变异出发,去探索忧郁症。他发现,忧郁症在空间体验上的主要变异是深度的丧失。
在他们之后,现象学精神病理学的世界性权威布兰肯伯格,同样深受宾斯旺格的影响。在宾斯旺格看来,精神分裂的本质是“自然体验连续性的中断”。“自然体验就是我们与事物、环境、他人(我们在与环境及事物的日常交往中遇到他人)以及我们自己和谐共存的体验,简言之,就是居留(Aufenhalt)(海德格尔)的意思。这种居留在事物或环境中的直接性,表现为我们能让一切顺其自然。然而,这种顺其自然不是自明或简单的活动,而是某种非常正面和积极的活动。”Jacob Needleman, Being-in-the-World: Selected Papers of Ludwig Binswang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968, p. 252.布蘭肯伯格进一步发展了宾斯旺格的这种思想,而把精神分裂中的核心变异称为“自然自明性的失落”(Verlust der natürlichen Selbstverstndlichkeit)。这种失落源于四个方面的变异:(1)患者与世界关系的变异(先验执行或被动发生能力的丧失);(2)患者时间建构的变异(过去、现在和未来连续性的断裂);(3)患者自我建构的变异(自立的缺乏或自我的虚弱);(4)交互主体性建构的变异(共感的丧失)。Wolfgang Blankenburg, Der Verlust der natürlichen Selbstverstndlichkeit, Berlin: Parodos Verlag, 2012, S. 102150.
六、 结语
通常,人们都将宾斯旺格看作是现象学精神病理学的开拓者或者说是奠基者。但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明确将现象学与精神病理学相区分,那么在他的晚年,这种区分就变得非常模糊了。尤其是在他的最后一本著作《妄想——论现象学与此在分析研究》中,他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有意识地将现象学应用于精神病理学中,而是不再区分二者了。“现象学描述这个词,指的不是妄想的‘体验模式’……而是对妄想体验的建构与发生的、现象学结构及其关联的描述。”Ludwig Binswanger, Wahn. Beitrge zu seiner phnomenologischen und daseinsanalytischen Erforchung, Tübinen: Neske, 1965, S. 36.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很自然地认为:对妄想的病理研究,就是对妄想的现象学研究。斯皮格尔伯格曾经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现象学必须是哲学吗?⑤显然,宾斯旺格的回答是否定的。现象学也可以是一种精神病理学研究。宾斯旺格不是学院意义上的现象学家,但他确实是实践意义上的现象学家,因为他用他的一生,向人们展示了:可以怎么去做现象学精神病理学,并在这么做时,在现象学与精神病理学之间建立起一种相互澄明的关系。
Ludwig Binswanger’s Contribution to Phenomenology
XU Xian-jun
Institute of Philosophy, Hangzhou Dianzi University, Hangzhou 310018, China
Ludwig Binswanger lived in a time of methodological crisis when natural sciences and psychoanalysis became increasingly exposed to their limitations in psychopathology. Under this circumstance, Binswanger had to find a new method and theoretical basis. Thus, phenomenology came into his horizon. The role of phenomenology in Binswanger’s psychopathology includes: enabling him to analyze patients’ experiences of diseases more closely, enabling him to master the structure of existence producing pathological experiences, and enabling him to develop intersubjective and philosophical therapy. Although phenomenology began to enter his psychopathology as a philosophy, he finally proved that phenomenology is not only philosophical, but also psychopathological. The contribution of Binswanger in the phenomenological movement is that he has shown us how to do research in phenomenological psychopathology.
  Ludwig Binswanger;phenomenology;psychopathology;mania;psychoanaly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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